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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拍照与怕拍照,那些看得见的回忆……

01-05 16:04 来源:南方周末 陈嘉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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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照片不要乱拍,拍得不好就是把美给浪费了,还不如记在脑子里。

父亲曾说,快门按下的瞬间,拍到的就都永远逝去了,成了历史。照片不要乱拍,拍得不好就是把美给浪费了,还不如记在脑子里。

当时我没太听懂父亲的意思。我觉得那是因为过去都用胶卷,而且拍了就是拍了,没法美颜修图,每咔嚓一下都要费钱造就的思维。现在手机就是拍摄神器,随时拍随手拍,美颜防抖各种贴心技术帮人随便拍、随意上传到网络,供人围观或叫“自己的生活记录”——谁还觉得拍照算个事儿?时代变了。就是这样。

以前跟父亲去旅游,他真的是在认真、贪婪地看风景,他甚至不舍得在长途车上打个盹。我们也拍照,但我当时总嫌他拍个照片太“啰嗦”:选景构图表情色调他都要先考虑,有人妨碍取景,他会小跑步到人家身边客客气气请人家让一下,拍完了还不忘再谢一下......我说他浪费我表情,说他迂腐礼数过多。父亲说,你在拍美的东西,可你举止言行都不美,这就是不好。

父亲去世前一年,他把家里所有照片重新按时间或主题删选分类,然后一张张粘贴保存。这十几本厚厚的相册,是我现在最可宝贵的“看得见的回忆”。每次翻看都能想起拍照时的细节......我越发觉得父亲对待拍照这件事是近乎虔诚的恭敬、谨慎、认真!——不是要说那样的态度是对的,现在的肆意猛拍是错的——没有要分对错。只是我越来越觉得,过去那样的态度可能是好的,它对我的影响在时间的流逝里越来越清晰......

2016年11月底,在广西巴马一个小祠堂里,阳光暖照的矮墙边坐着一位老太太,挺大年纪了,穿着当地的民族服装,神态从容慈祥。她在认真掰一个柿子,太硬没掰开,她就放嘴里咬了一圈然后顺着咬痕掰开了。这时她抬头看见我在几步之外看她,老太太一下子朝我笑了——是那种真心的、完全敞开心意的笑。然后她把半个柿子朝我递过来,示意让我吃。本来是我搅扰了她,她却这样热情地跟我打招呼,我感动得赶紧拱手说:谢谢谢谢,您吃您吃……

在城市里,见多了愁眉苦脸,扮惯了冷漠淡然,我多久不曾像她这样认真、开心地笑了?我又有多久没见过这样全心全意的笑了?——得有怎样纯净、简单、不设防的内心,才能这样自自然然地给一个陌生人如此真诚友好的笑容,才能这样温和地善待一个陌生的游客啊!

我想拍下这一幕,可是担心山里的老人可能忌讳被拍照,怕拍照让她觉得被冒犯,怕拍照会让她反感,更怕拍照破坏了老人营造的美好气氛,我没有掏手机。

走出很远了,几乎要从河边拐弯了,我回身朝祠堂方向拍了张照片:山青水绿,云淡天高。没有风,水里有远山的清晰倒影;没有人,田野里有静默的炊烟......

等我老了走不动了,偶尔翻出这张没有大头美照没有美食没有景点名称题词甚至没有人像的照片,我可能还会美美地笑,会想起那个温暖的冬日,想起那打动我的笑容——只有我知道这张照片里有故事......

如果有机会,多跟千百年来一直在那儿等着你的自然美景亲近交流,印证内心感受;多跟人细腻相待,感知细部温暖。真切体验过的,内心被澎湃地触动过的,一定都是些美好的、真实的画面——不必倚赖照片,它们也会生根发芽长进记忆里,不会轻易褪色,也不会被覆盖删除.....

1好文 0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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